一篇美文佳作——京剧《填四川》赵伟明导演阐述

看了京剧《填四川》导演赵伟明（中国戏曲学院原副院长、文华奖得主）的导演阐述，实在为美文佳作。学习了，原来导演不仅仅是宏观把握剧情，还面面俱到、事无巨细预设排练。谢谢赵导对我的长篇小说《填四川》（获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的细读体味，谢谢赵导对我的《填四川》京剧剧本（获首届杨升庵戏剧文学奖）的肯定，谢谢赵导写了这篇感动了我的文字。

——王雨

京剧《填四川》赵伟明导演阐述

接到重庆京剧院请我导演京剧《填四川》的邀约后，我就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你想导出什么样的京剧来？”这是京剧《填四川》的“纲”，纲举才能目张。

我夜以继日地阅读王雨先生的小说和剧本《填四川》，力图让小说和剧本给我启示，给我灵感，给我动能。“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不久，我终于有了头绪：“我是想导演一出富有人类学意义的、尚派意蕴风采焕然的京剧。”

一、富有人类学意义的京剧

为什么把小说《填四川》搬上舞台，演这个戏有什么现实意义？这是导演必须首先回答的问题。我想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谈谈这个问题。读小说和京剧剧本《填四川》，使我深切地感受到：人口迁徙是人类得以繁衍生息、生产得以恢复、生活水平日渐提高、文明程度逐步加深的重要支点。

就拿宁徙一家人来说，从闽西到四川，走一路生一路，添人进口；到了重庆荣昌万灵寨，插树枝、垦荒地，先解决吃饭问题，农业生产得以恢复；然后盖土楼，将闽西建筑风格与重庆本地建房方式相结合，实现安居乐业；再后来，扩大再生产，办起了丝绸夏布坊，将初级农业产品变成初级工业产品，利润也渐渐丰厚起来；紧接着又扩展到交通业和采矿业，家族渐趋兴旺发达。从宁家填四川这个细胞可以窥见：人类是先求生存，再求发展，然后逐步走向更文明。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迁徙使人的生产力得到空前释放，迁徙让价值交换活跃起来，不管是体力的，还是脑力的，交换产生更大的价值。这就是小说《填四川》开篇讲到的“人挪活，树挪死”的原理所在。

我们人类从哪里来，现在在哪儿，要到哪里去？人类生存至今有什么经验教训？人类如何向更文明的方向前进？我以为，这些人类学的基本问题都能从京剧《填四川》中得到启示。首先，要礼敬祖先。正像宁德功所说“祖宗是不能忘记的”（见小说第234页）。宁徙是敬祖先的，填四川的人都是敬祖先的，因为我们都是先人的遗存，是先人的恩德造化涵养了我们，这不仅是生理学意义上的，而且是人类精神文化传承意义上的。如今，我们走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为实现中国梦而不懈奋斗，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努力。填川人的梦就是早期的中国梦，中国梦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有历史延续的，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梦想的集大成者。

其次，私利也是天下利。中国曾经经历过斗私批修的荒唐岁月，狠斗私字一闪念，正所谓“有私念近在咫尺人隔远”。其实，任何财富本质上都是社会的，是个人创造并保存社会财富。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个人和家族是消耗不了的，任何财富的最终去向只能是为社会所吸纳。宁徙垦荒种粮，宁家的几张嘴能消耗多少粮食；宁徙开发煤矿，还不得照章纳税；宁徙开办车行，还不是为人们提供代步便利。我们反对的是坑蒙拐骗、巧取豪夺、杀人越货、强买强卖式地谋取私利，那是犯罪。只要法律不禁止的谋取私利的行为，都可视为对社会有益，都应该受到保护和尊重。

第三，人民才是江山，江山属于人民。“湖广填四川”，康熙皇帝的《填川诏》吸纳四川周边省份的黎民百姓，怀揣着个人梦、家庭梦，万里跋涉来到陌生之地开荒种粮，何其难也！劳力填四川，人口填四川，智慧填四川，更是血泪填四川。天府之国也要人来耕耘，老天爷赏饭你也得接得住饭碗才行。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填四川，中国的人口迁徙是悲壮的，也是喜庆的。其悲壮在于成千上万移民的劳苦心酸、血泪过往都无从计算，淹没于浩瀚无垠的大地，甚至没有留下些许尘埃。其喜庆则在于，这些移民的后人一代接一代地在祖辈耕耘的土地上站立起来，人在阵地在，人在希望在，人在江山在！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是会为全人类做出自己卓越贡献的。

二、尚派意蕴风采焕然的京剧

京剧《填四川》有两个天然优势。第一，小说《填四川》的作者和京剧《填四川》的编剧都是王雨先生，在戏曲创作中这样的格局是罕见的，它从根本上保证了京剧剧本脱胎于小说而又不拘泥小说之守正创新的天然禀赋。小说的读者看戏会有既熟悉又陌生的观赏喜悦，京剧观众看戏会感觉既新鲜又爽辣。第二，扮演宁徙的主演周利是尚派第三代传人，是享誉全国的著名京剧演员。她深得孙明珠先生真传，更有自己驾驭宁徙这个角色的天然优势。她在扮相上有年龄跨度的优势，上可甜美俊俏，下可沉稳老练，正好适合主人公迁徙置地、丰盈家族、丰富人生阅历的坎坷经历。周利完全可以把宁徙的女性形象塑造得更加形神兼备，至柔至坚，滴水穿石，能屈能伸，收放自如，激情澎湃！焕然一新的尚派新剧目完全可以期待！

三、音乐立体充盈，唱腔气象万千

我们将巧妙化用川渝著名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的旋律，并将其贯穿全剧，这将支撑起京剧《填四川》整体音乐形象，这是我们这出戏在音乐上的根和魂。它与戏的思想立意追求完全吻合，是我们音乐主创独一无二的艺术选择。

我们将用川剧帮腔的方式，在全剧开场、结尾及场与场衔接、主要情节凸显处等，演唱填川歌谣。歌谣与群体表演、与主人公表演、与其他剧中人表演相配合，它们互为表里，融合含蓄，有穿越古今、沁人心脾、感叹伤悲、深情绵邈的艺术感染力和表现力。

唱腔必须是京剧《填四川》的硬底牌，唱腔搞好了，戏就不可能不好。唱戏唱戏，唱的是戏，戏就靠唱。导演对唱腔总的要求是：拓宽视野，全面拿来，精选入乐，珠圆玉润。西皮、二黄、京歌、小调、小曲、吟诵吟唱、川渝曲艺等等，皆可纳入曲库素材，供作曲精选入乐。将来京剧《填四川》的字幕要标明腔调板式。

四、舞美空灵洗练

京剧《填四川》是文武并重的新戏。舞台设计师要以写意戏曲美学观为指导，创造虚实相生的极为简洁的舞美形象，坚决做到“能减尽简”，把想象留给观众，把舞台空间留给演员。这需要设计师超强的勾勒功夫、提炼眼光、选取能力、点染力道，寥寥数笔就把舞台环境搞定。比如：屋檐、墙面、房梁、门柱一笔带过；山峦、河渠朦胧可感。这些设计要与必要的实景风格协调一致。常维翰跳崖需要舞台后区右侧有悬崖实景，由演员以“下高”技巧完成。这个实景悬崖稍经变化就可演变为煤窑坑口。清兵推出的大炮要架在舞台后区左侧80公分左右的平台上，这个平台贯穿舞台后区，但不能是一个高度，平台中部可考虑60公分的高度。

导演对舞台灯光的总体要求是：反差强烈，对比鲜明，清冷灼热，随景赋彩。

导演对服装的总体要求是：素色系打底，暖纹饰调剂，包括花纹调剂、样式调剂、花边调剂、配饰调剂等。

化妆要做两个尝试：一是清代头饰的现代美化，说成大白话就是有现代感的清装戏打扮；二是尝试传统勾脸方式与清装戏的结合。我们拍定妆照前，化妆师可以（在佟志良老师指导下先试着化妆）进行试验。比如：给宁德功勾勾脸或搓搓脸，给老憨试试豆腐块，给桃子画两个大红脸蛋，给常维翰额头上戳上红签等等。

道具设计要参考清代巴渝地区乡村家居家具风格样式，也要兼顾舞美设计的风格，制作要精美考究。这个戏道具量是巨大的，仅序幕就有50余件道具（一辆推车；两个彩娃子；五副挑担；五个盐蛋手袋；十顶斗笠；十个衣被卷；十袋种子或粮食；十幅祖宗遗像等）。

五、特技和武打表演设想

特技表演：第一，石头开花表演。我要求舞台设计完成设计和制作。石头在第八场遮挡跳板后，在“飞人夺子”中，要准备两个蒙面飞人、两个彩娃子。一个飞人从老憨手里夺过彩娃子下场，另一个飞人身背彩娃子从舞台后区天幕区前飞跃而过。常维翰跳崖要考虑采用“僵尸下高”的绝活完成。

武打表演。官兵打土匪要考虑钩镰枪、拐子棒、流星（锤）等特色武打，必须把观众打爆了才行。

宁徙带常家工友、农友武戏过场，要用踏板翻等一层层大小跟头把剧场炸开，为宁徙精彩的大刀花表演暖场。预留四位女工，人手一把比宁徙大刀小一号的长刀，在宁徙大刀花快结束时上场耍花，最后与宁徙等人一起四击头大造型。

六、宁徙等角色定位与人物分析

宁徙

“道德祛除千般恶，忠厚自得万年金。勇善人家。”（见第234页）“妈，你是人间心胸最开阔的人。”（常光圣语，见第271页）

人都是天生的独此一个，宁徙更是如此。我把宁徙定位为有智慧的中国底层劳动妇女。她出身低贱（当然，宁德功升任军机大臣后她的出身有了变化，但她仍不失平民本色），能吃苦，能扛事，有韬略，善经营，愣是把濒临四散的家撑了起来。她就像一棵“原上草”，无比柔弱，雨可以打湿它，风可以摧折它，雪可以压倒它，但它的根基却紧紧抓住大地，一旦春来它必然欣欣向荣勃发起来。宁徙是清冷灼热的复合体，中国妇女的至柔和至刚的双重品性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没有男人撑着的宁徙，在人生地疏的万灵寨的表现是很生猛的，不然就难以成活。但她不做恶事，心中无鬼，谨慎小心，从不胡来。

赵书林

“人间这情这爱呀，拿命去换，用苦去得，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见第238页）表面温吞，内心炙热；平常时刻看得出，重要关头靠得住，危机时刻豁得出去的乡村文化人。这个人物并不好演，他心里有不少障碍阻止其行动，又要克服这些障碍把行动进行下去。矛盾中见性格，见品格。赵书林舍得用命来换宁徙的情，既是个有情人，又是个好男人。他的艺术形象是可爱的。

赵秀祺

小说中写赵秀祺“狠毒如饿狼，温柔似绵羊。人心复杂，善恶兼有。”（见第262页）上面这段引文是宁徙对赵秀祺的评价。赵秀祺为一个梦想中的男人能守一辈子清冷，而且是至死不渝，这在生活中并不常见，可见其性格的独特。孤僻，多疑，固执，偏狭，跟她没理可讲。她父亲丧命后，精神上的依靠只有救命恩人梦中的宁德功。她一生坎坷，心理有一定的扭曲，但终究不失善良的底色。她实际上是把侄子赵书林当儿子养，又当爹又当娘。她对外人凶狠如狼，对宁德功绵软如羊；宁德功去世后，她随即服砒霜自尽，这就是独特的赵秀祺。

宁德功

宁德功对柳春说：“老天爷喜欢谁就会让谁受苦受难。”又引杨万里诗：“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并说：“人逃不脱苦难，人却可以战胜苦难。”（见第329页）宁德功有人味！他敢为正义冲天一怒，杀伤廖三；他敢为爱情舍命涉险，与柳春相爱。他是天生的好人、强人。在新疆恶劣自然环境中仍然保持旺盛生命力，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恢复工作职务”，就夙兴夜寐，心系民间，忠于朝廷。宁德功是大海，赵秀祺这条小溪怎么能不向大海奔流而来？

结 语

山城重庆是座令人“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城市。在中国历史上，山城承担过许许多多不可承受之重。重庆群山环绕，大江交汇，气象万千，雄浑多姿，是个有野性的地方，是个有着极其旺盛生命力的地方，是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宝地。三百多年前，跋山涉水的填川人来了，手提长刀的宁徙来了。今天，我们跟随着宁徙们的脚步也来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王雨先生，书记同志，周利副院长，重京的各位演员、伴奏员，我的新老朋友们，作曲、舞美灯光、服装化妆各部门主创，导演组的凌霄、佟老师和副导演，我们必须以最高艺术标准要求自己，全力投入，**动手打造这出戏。我们也一定会团结起来，相互理解，相互补台，万众一心，把京剧《填四川》打造成重庆京剧院新时代扛鼎大戏。《填四川》这个戏怎么样，就看我们的了。

导演：赵伟明

2025年立冬日于北京五塔寺

责任编辑：薛成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