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重读杨闇公

春风寄意，草木含情。

清明，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我国重要的祭扫追思的传统节日。我们在慎终追远中回望来路，致敬舍生取义的革命先烈；也思念那些逝去的挚爱亲朋，珍藏过往时光。

春光正好，岁月安暖。清明亦是亲近自然、踏青寻芳的好时节。

人间四月清明时。思过往，惜当下，念未来，不负先辈遗志，不负这人间深情。

——编者

2026年，是中国共产党重庆组织成立100周年。100年前，杨闇公是重庆党组织的第一任书记。

杨闇公是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者、中国共产党早期军事工作的杰出领导人、川渝地区党组织早期的领导人。这是每一个重庆的共产党人、每一个重庆人都不应该忘记的历史。

一

杨闇公曾经是一部日记。

我知道杨闇公是从一件文物——“杨闇公日记”开始的。

1979年3月，我从部队退伍回家。父亲周永林常常与两位中年人在家开会，研究书稿。

父亲告诉我，受四川省委的委托，他正在主持整理编纂《杨闇公日记》。他告诉我，杨闇公是中国共产党在四川的第一任书记，1927年牺牲了。参与这项工作的另外两位，是杨闇公的儿子杨绍中和当时重庆市博物馆的副馆长李畅培。

我在部队是汽车兵，对历史完全无知。我退伍后的头等大事是补习功课，准备高考。由于他们的工作会在我家里开，我就旁听到一鳞半爪。后来得知，这件事得到了邓小平同志的支持，专门为这部书题写了书名，1979年底公开出版。由此，我知道了杨闇公是个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关的人。这一年，我考上了四川大学历史系，冥冥之中，我与杨闇公有了一点关系。

随着学习研究历史的深入，父亲也讲述了他们当年编纂《杨闇公日记》的一些往事、憾事。最重要的就是当时他们的思想还受着许多的束缚，因此把日记中记载的党内斗争内容统统删去了。因此，1979年版的《杨闇公日记》并不全，他要我今后要设法有所补正。

在此后的10多年中，我开始研究杨闇公和他带领的重庆党组织，撰写了几篇学术论文，搜集到许多新发现的杨闇公著述。

因此，在1997年杨闇公牺牲70周年时，我联合四川、重庆的一些专家学者，编纂了《杨闇公文集》。我们特意从重庆市博物馆中取出杨闇公日记，照录了全部文字，精心校订，收入书中。加上我们收集的杨闇公著述，终于编成了一部最为齐全、校勘最精的杨闇公著作，成为研究杨闇公最权威的史料。

二

杨闇公曾经是两张照片。

在研究过程中，我读到了杨闇公壮烈牺牲的故事——1927年三三一惨案后，杨闇公被捕。军阀惧于他的雄辩，用刀残忍地割去了他的舌头。杨闇公忍住钻心的疼痛，不能用嘴喊，就用眼睛怒视敌人，丧心病狂的刽子手又挖去了他的双眼。即便如此，杨闇公仍顽强地举起双手指斥敌人，又被刽子手砍断了双手。最后他身中三弹，于1927年4月6日清晨牺牲于重庆浮图关。

我曾经认为，如此惨烈的故事，一定是小说一般的文艺塑造。

后来我到潼南工作，在全县广泛搜集杨闇公的珍贵文物，终于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场景——

杨闇公牺牲后，家人将其遗体暂厝于重庆城外的相国寺内，请来照相馆师傅为他的遗体拍摄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就义后平躺在木板上的侧面照，白色衬衣，深色西裤，上面全是血迹和泥土。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上都是伤痕，平放着的右臂以下没有手掌。

另一张是家人将其遗体清洗洁净、穿上西式礼服后，让其斜靠在椅子上拍摄的正面照片，眼上、脸上、嘴上的刀痕清晰可见，左右手臂以下均无手掌。

1987年，潼南人民将原来位于双江镇黄家沟枣子湾的杨闇公之墓，迁葬于城郊尖山子新建的杨闇公烈士陵园。从照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棺木打开，在清理烈士遗骸时，是没有手骨的。

如此真实的历史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我的心灵震颤至极。这让我知道了，这不是艺术的创造，而是真实的历史。在中国共产党和中华民族的历史上，真有杨闇公这种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舍身求法的人！难怪他的五弟杨尚昆曾沉痛地说：“他这个人，非死不可！”这样的感动，至今仍让我常常不能自已。

杨闇公的名字是和中国共产党重庆组织紧密联系在一起的。1924年1月，在不知道中国共产党已经建立的背景下，杨闇公和吴玉章建立了中国青年共产党。1925年，得知党已经建立，并与党中央取得联系后，他们解散了自己的组织，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经党中央批准，1926年1月，直属党中央的重庆支部成立；2月，中共重庆地方执行委员会成立，这是党中央的派出机构，党中央任命杨闇公担任重庆地执委书记。

▲1926年2月，经杨闇公等人向党中央请示批准，正式成立中国共产党重庆地方执行委员会（简称中共重庆地执委）。图为中共重庆地执委成立场景。（重庆日报资料图片）

杨闇公的事迹可歌可泣。从他1926年2月担任书记，到1927年4月壮烈牺牲，仅仅一年两个月。以他为书记的重庆党组织建立了伟大的功绩：他们在中国西部举起马克思主义的旗帜，为中国共产党的创立和建设作出了独特贡献，成为建党先锋；他们坚决贯彻执行党的统一战线方针政策，创造性地领导川渝第一次国共合作，川渝地区一跃而成全国革命形势发展最好的地区之一，成为统战前驱；他们审时度势，勇敢地、创造性地发动泸顺起义，成为大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人独立掌握革命武装，举行大规模武装起义的重要尝试，实乃起义壮举，开创了川渝革命的崭新局面。

1926年9月，党中央高度评价杨闇公和重庆党组织的成就，指出：“川省现是最好工作之地，四川工作同志其刻苦奋斗的精神，更有为别省所不及者。”这是迄今为止，我们从历史文献中可以见到的党中央对重庆党组织最重要的评价。

100年前，以杨闇公为书记的中共重庆地执委，就在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三个方面做出过独特贡献，足以彪炳史册。

三

杨闇公是一座宝库。

1991年，我受四川省委的派遣，到杨闇公的故乡潼南县委挂职工作一年。这是我真正读懂杨闇公这部大书的机会。

当时的潼南，是重庆市唯一的贫困县，是离主城最边远的农业县。它的穷，超乎想象。全县87万人，财政收入仅2800万元，人均财政收入区区32.18元，以至于全县机关最好的一辆车仅为“普桑”而已。

但在艰苦的奋斗中，我们天天学习杨闇公事迹，天天感受他的精神风范。我们学习他——为了振兴中华，上下求索，对真理的不懈追求；忠于党，忠于人民，对共产主义事业的必胜信念；努力拼搏，无私奉献，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深入实际，联系群众，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胸怀博大，志存高远，牺牲个人为群众，同传统观念彻底决裂的高尚情操。

面对贫困的潼南，总有一种为改变面貌而做点实事的强烈愿望在激励着我。我常常想，应该把潼南的这些革命历史文化资源转化成为富民兴县、脱贫致富的经济实惠。我把它称之为“政治经济学的潼南实验”。

为此，1991年，县委决定启动纪念杨闇公牺牲65周年、诞辰95周年活动（简称“6595工程”），由我牵头实施，包括出版杨闇公档案集、拍摄杨闇公传记纪录片、召开全国性杨闇公研讨会、举办杨闇公生平业绩展览、修复杨闇公旧居、整修杨闇公烈士陵园等，并以此为基础，为潼南争取比照国家扶贫工作重点县的相关政策扶持。

▲重庆历史文化专家学者在杨闇公烈士陵园追思先烈事迹，汲取奋进力量。 王华侨 摄

这项工程得到了市委、省委乃至党中央的支持，我也申请延长挂职一年，使工程得以强力推进。重庆直辖后，潼南经济社会各方面的工作得到了长足的发展，2016年实现整体脱贫摘帽，2020年顺利通过国务院脱贫攻坚成果核查验收。

30多年来，我亲身经历和见证了杨闇公烈士的革命资源造福潼南的历史。近年来，潼南正凝心聚力绘就乡村振兴新画卷。30多年后重新回顾这段历史，杨闇公真是中国英雄、潼南之光，是中国革命的先驱、潼南发展的宝库，是革命传统、红色基因的宝库。

因此，我和潼南的人民，世世代代感恩他，纪念他，研究他，努力让他的名字光耀千秋，代代相传。

百年之清明，我又到潼南，向闇公烈士献上这份读史报告。

▲作者周勇系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城市史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抗战大后方研究协同创新中心主任、重庆史研究会会长、博士生导师，西南大学、西南政法大学、重庆师范大学、重庆工商大学教授。

主编：薛钦泽

审核：薛成毅